如何逃离网暴阴影:失眠半年后我这样拼凑被骂声击碎的自己

“真正的恶魔,正是无限膨胀的民意,是坚信自己是善人,对落入阴沟的肮脏野狗进行群殴的‘善良的’市民。”谈起网络暴力,这句出自某部日本电视剧的台词常被提及。

“网络暴力”一词进入公众视野可追溯至十几年前,在这个网络活动痕迹越发透明的时代,任何人的一言一行,倘若被记录和传播出去,都可能成为舆论风暴的焦点。站在互联网发展伦理风口浪尖的每个人都可以思考:如果遭遇网络暴力,如何才能调整自己、走出阴霾,避免极端后果的发生?

为此,南都记者对话了多位网络暴力事件当事人,他们都曾深受网暴困扰,又在长期竭尽全力的自我修复过程中慢慢回归平静的生活。他们年龄有差,性格不同,经历迥异,但在谈及这一话题时,似乎又殊途同归。

小羽(化名)至今不敢在人群聚集的地方久待,也不敢和人有较多的接触和交流——2017年冬天,原本开朗活泼的她被一场网暴拖入了重度抑郁的深渊。而且这场网暴的始作俑者,还是她曾经的好友。

高中生小羽曾经和好友亲密无间,后来因一些琐事逐渐疏远。令她无法接受的是,昔日的好友转而联合其他人一同孤立小羽,污蔑作为班干部的她贪污班费,甚至带领其他同学违抗老师、集体罢课。

如果说朋友的背叛和同学的孤立已经把小羽推到崩溃的边缘,那么一篇QQ日志的出现则彻底将她击垮。这篇日志除了“揭露”小羽贪污班费、以权谋私,还编造了许多不堪入目的情色绯闻,指责小羽人品败坏、贪婪可耻。这篇发在QQ空间里的帖子转发量很快到了五、六百。

“我那时只想自杀。所有人看到我都好像我是一个小偷,但我不知道怎么去解释,也没有人听你解释。”看到日志那天,被负面情绪驱使的小羽一度跑到窗户边,幸好最终被几个同学强行拽开。

身陷网暴时,最令人绝望的是面对激愤的网友,当事人的极力澄清似乎起不到太大作用。在一文的亲身经历里,甚至还起到了反效果。

一文(化名)是一位音乐人,一次酒吧演出时与他人发生了争执,事件被发到网上后迅速发酵,很快便收获了数百条评论,第二天他的个人信息、照片等也被挂出。 “当时我的脑子直接嗡了一下。”尽管自觉被诽谤而情绪低落,一文仍本着不影响团队的目的,在微博上公开道歉。

然而,这一举动却被网友粗暴认定为承认了自己的“罪行”,微博上的声讨愈演愈烈,评论数很快上升到数千条,私信和留言区也被辱骂的话语占领,仿佛每一个声嘶力竭的声讨者都曾亲眼目睹那场争执,和他有深仇大恨。“攻击你的人根本不会听解释,他们总能找到骂人的理由。”

B站up主月亮(化名)对此深有感触。只因与某位发表了争议言论的知名up主视频类型相近并被其“关注”,月亮就被愤怒的网友视为需要声讨的“同流合污”者,辱骂她的人挤满了评论区,甚至在其他平台上@她,截取视频中她的照片进行人身攻击。

和一文一样,月亮选择出面澄清,然而只是徒劳。“有一天我一直辟谣到凌晨3点,大家都还是不信,我只好睡下了。第二天室友告诉我,我昨天晚上在睡梦中大喊‘救命’……”

“大家都沉浸在自己的想象里,完全听不进你的任何说辞。”意识到辩解无用,月亮试图通过删帖来平息此事,却进一步激发了网友的怒火。

“我觉得互联网淡化了‘人’的存在——人在网上变成了一个符号,而你对一个符号说话其实是没有感觉的,因此他们就可以肆无忌惮地将情绪随意宣泄到网上,甚至攻击你都不需要理由。”

但伤害是真实存在的。月亮坦言,“网络上的言语同样可以给人造成实质上的伤害,有时候可能比你用刀这类物理上的伤害更严重。”风波过后,原本心理状态不佳的她被诊断为重度抑郁和中度焦虑,不得不向学校申请休学在家调养。

在这个信息发达的时代,表达观点的成本非常低廉,既不存在智力门槛,也没有技术阻碍。每个人动动手指头便能成为舆论湍流中的一颗水滴,相隔的一面手机屏幕仿佛是网络施暴者的藏身之地,而他们的每一句话都可能成为当事人此生难以疗愈的伤痛。

尽管网暴只持续了短短几天,留给一文的却是长达半年的失眠和焦虑,他每天只有服用安眠药才能入睡。不堪谣言的他找到警方和律师维权,但耗时数月的取证和起诉流程又是一场漫长的煎熬。在无数个因心焦而惊醒的夜晚里,网暴者的恶语仿佛一双双从屏幕里伸出的手,掐紧了他的喉咙。

“我的心理防线被摧毁了。”一文说,那时他住在市中心,每次只要走到人群聚集的地方,他都会不由自主地抱住双手,甚至在大街上看见有人和另一位当事人体态相似,也会内心打颤yobo体育全站app、汗流不止。

CPS(Chinese Psychological Society,中国心理学会)注册心理师、心理治疗师林奚提到,遭受网暴后产生焦虑、抑郁等情绪属于“对非正常事件的正常反应”,虽然网络世界是虚拟的,但当事人感受到的每个攻击者、每句恶语却是真实的。由于网络通常与现实世界相关联,被施暴者也很容易产生关于“现实中的人是否是网上曾攻击自己的人”的怀疑。

情绪低落只是被网暴者的初期感受。大多数情况下,随着个人信息被曝出,网友的谣言、谩骂、诅咒往往会通过电话、短信渗入他们的日常生活。避无可避之下,一些极端的念头逐渐滋生,比如自我伤害。

一文承认,那段时间,死亡的念头在他心头挥之不去。这场声势浩大的网络暴力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成了他身体里的一个暗瘤,不再继续生长,但也无法根除。哪怕自己就是一位心理咨询师,他也很难克服心理障碍,“这些伤害永远也没有办法平复。”

网络暴力带给小羽的伤害也一直延续至今。日志事件发生后,小羽再也没有出过家门,不敢去上学,也不敢出门,每天在家里以泪洗面,清醒时唯一想做的事情就是自杀。家人收走了房间里所有的尖锐物品,每天24小时轮流陪伴她,但小羽依然会趁他们不注意用脑袋猛烈撞击床头的棱角。

“我真的控制不住自己。”小羽说。那是她经历过的最漫长的冬天,仿佛黑夜永远没有止境——后来,小羽被诊断为重度抑郁症。“白天家人在身边的时候会好一些,但到了晚上,各种奇怪的想法就会不断涌入脑海,让我非常恐惧。”为了彻底远离网络上的恶意言论,小羽的父亲强行没收了她的手机。

事实上,由网络暴力导致的极端恶性后果已多次显现。4月,上海一女士托外卖小哥为隔离的父亲送食物,小哥整晚奔波数十公里把菜送到,女士打赏小哥200元被谢绝后便为其充值了200元话费。然而,大量网友纠结于酬谢金额的多寡,攻击谩骂这位女士,不堪忍受网络暴力的她最终从32楼一跃而下。

1月,曾在网上发布寻亲视频并认亲成功的15岁河北少年刘学州在海边服药自杀。身世坎坷的他在寻亲成功后很快又遭亲生父母“二次遗弃”,被生母拉黑、遭其控诉他逼迫亲生父母“为他买房”……随即大量网友开始指责刘学州贪婪自私,利用舆论博取同情、为己牟利,最终导致这个少年走向了绝路。

类似的悲剧还发生在2018年。四川德阳的安医生夫妇与一小孩在泳池发生冲突,小孩父亲等人事后向媒体爆料并煽动网友诋毁、谩骂安医生夫妇,导致安医生在遭人肉搜索和网络暴力后自杀身亡。去年8月,绵竹市人民法院作出判决,三名被告均以侮辱罪被判刑。

南都记者对话多位被网暴者后发现,遭受网络暴力后陷入崩溃、痛苦情绪,以致引发抑郁或者焦虑症的并不在少数。

对此,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上海市心理学会会员王宇表示,遭受网络暴力后,被施暴者短时间内无法按照以往处理事情的方式来应对当前的信息内容和信息量,他们会产生巨大的失控感,会反复回想自己做错了什么以致于遭受如此对待。这样很容易陷入恶性循环,导致思维变得更加狭窄和消极。

做过数年自媒体博主的摄影师陈真真深知网络世界“人言可畏”,也在工作中练就了较强的心理素质和抗压能力。前不久,当她因向疫情封控中的大学母校捐赠了价值五万元的巧克力而遭到网友攻击时,为了避免负面情绪发酵,她果断选择“断网”。

她先是从社区志愿者的岗位请假了一天,然后拍摄了一条讲述自己心路历程的视频,之后便关闭手机,整整五天不再更新作品或上网浏览,通过练字、剪视频等活动排解负面情绪。

在陈真真看来,频繁回想这一切无异于一种内耗,而“断网”是缓解情绪最有效的方式。“我不想去反击,只想给自己时间消化,找一些事情做转移注意力。”

和陈真真类似,在漫长的自我修复过程中,一文调整心态的重要方式也是“断网”,并沿用至今——他注销了自己几乎所有的社交媒体账号,只留下微博,并且不再发布除律师函和跟进维权动态以外的其他内容。

王宇肯定了“断网”对于走出网暴阴影的功效。她表示,要打破频繁回想和自我质疑的思维恶性循环,很多方法都值得尝试:比如,被网暴者可以转移注意力,暂时不去争辩或澄清事实,将关注点从评论中脱离,并且在情绪糟糕时不试图去做出任何冲动行为等。同时,还可以多注重生活体验,如去晒太阳,和宠物玩耍、与朋友散散步等。

林奚也给出了类似建议。她表示,除非被施暴者想要伤害自己的人身安全,他们可以尝试各种让自己感到舒适的事情,家人朋友也应尽量支持这些决定。

事实证明,家人的陪伴对缓解一文的情绪确实很有帮助。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一文因为网络暴力萎靡不振,是家人的理解和信任把他从污言秽语的沼泽里解救出来,他也在家人的陪伴和鼓励中努力重新拼凑“破碎”的自己。他指出,旁观者能给予的最好帮助就是表达足够的信任和支持,而一味地劝当事人释怀实则是二次伤害——因为他们无法真正感同身受。

“这些方式不会帮助我们立马解决问题,但有利于你从这种恶性循环中抽离出来。”王宇说,这些措施可以开拓被施暴者的思维,有利于其学会动用各种资源让情绪进入到另一种正向循环中。“最终,当情绪平稳时再回看这些评论时,你的感受会变得更理性,更知道该如何处理眼前的困局。”

忧郁和痛苦情绪并不只是网暴导致的短期应激——哪怕事情的来龙去脉早已随时间流逝被人淡忘,它曾带来的创伤还会长期潜伏在当事人的血脉里,不时隐隐作痛,就像因迫于学业压力,在日志事件平息后又回到学校的小羽。

四五年后的如今,再次回想起那段经历,小羽仍心有余悸。她坦言,网暴带来的创伤或许此生都无法痊愈。由于担心会产生依赖性,她很少服用抗抑郁药物来治疗自己。对她来说,化解负面情绪的有效办法是运动。情绪低落时,她会一个人收拾东西、大扫除,在忙碌起来的同时转移注意力以助心情平复。她还下载了多个运动App,通过大量的身体活动释放自己。

如今,那场网络暴力已成为无人在意的笑谈,但小羽也不复当初那个开朗活泼女孩的模样。她像一条蜷缩在窝里的小蛇,听见外界一点风吹草动便会害怕地缩回去。原本“自来熟”的她不敢在人群聚集的地方久待,不轻易和人接触交流,与世隔绝的日子里形成的自我保护本能逐渐与她的躯壳融为一体。

在互联网活动轨迹近乎透明的这个时代,每个人都可能遭遇网络暴力。我们是否需要为此提前做出准备?

一文直言,当下每个有互联网轨迹的人都应在心中拧紧一根“弦”,为可能某天突然降临的网络攻击做心理预设,或许这种心理准备能降低它带来的伤害。

王宇则提出,心理耐受力的强弱受人们的个性特点、成长环境等多种因素影响,可通过预设危机状态来提前进行心理建设,如询问自己在面对网暴事件时会如何应对等,在想象层面体验被施暴者的心理状态。

如何判断自己的心理耐受力?她建议,公众可以对自己的情绪反应状况进行评估。若结果显示情绪趋于强烈,就需重视心理预案的建设。为了能更好地应对多种危机情境或重大压力,可尝试列举一些对自己有效的应对方法,如参与某种活动、与某个信任的人沟通等,记录下来放在随时可看见的地方以备不时之需。

谈及自我心理建设,乔治·华盛顿大学临床心理学博士生张梦频还指出,人们应学会提升自我的价值感,认可自己的优秀,始终相信自己被很多人爱着、欣赏着。“首先不要怪自己,不要把自己视为问题产生的源泉,这是很重要的。”同时,心理修复的过程需要一定时间,要保持足够的耐心去与自己和解。

网络暴力可能带来的严重后果有目共睹,倘若真的遭遇网暴,怎样才能有效分析自己的状况并及时采取措施?

林奚表示,详细的判断需要专业人员进行综合评估,但也有两个相对简单的方法用于自测。一是判断网暴影响工作、生活和学习到了何种程度,二是判断自己的痛苦程度。“如果症状严重,可能需要专业的心理咨询或心理治疗,甚至是精神科医生的评估,需要通过药物来调整。”

与快节奏、承载大量信息的网络暴力持续的时间相比,重新修复自己的过程可谓十分漫长。在这个过程中,试图通过法律途径维权的受害者不在少数,up主月亮就是其中之一。遭受网暴的当晚她便报了警,也联系了一些愿意提供帮助的律师,然而迫于时间和金钱压力,目前还未能有更多进展。

月亮建议,在遭遇网暴时要注重收集证据,因为保留证据是后续维权的前提。此外,被网暴者要善于向他人求助,如寻找一些大V或新闻媒体将事件曝光,争取发声;必要时可向网络平台反映情况并要求其采取封号、禁言等措施。

相较而言,一文的维权过程已经推进了较长时间。同样地,他在遭受攻击后的第二天选择了报警,并在警察的建议下寻求法律帮助,找到律师做了公证并提交法院,将为首对他施加网暴的网友告上法庭,此后便迎来了漫长的等待。在此期间,被告方曾威胁他要求撤诉,但一文并未理睬。“将施暴的人绳之以法,是我作为一个普通人能做的最多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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